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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蜜沉沉燼如霜原著小說(45)

香蜜沉沉燼如霜原著小說《香蜜沉沉燼如霜》第45節劇情

  第四十七章

  哐啷!

  一聲脆裂清響,我倏地睜開雙目,從夢中驚醒。

  薄霧的晨曦中,小魚仙倌纖長的背影叫人想起西天的菩提枝,帶著一股青翠遙遠的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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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節閱讀 26

  。他背對著我立在一方黃楊木八仙桌前,手邊是一盞摔碎的瓷碟,魘獸怯怯地伏在他腳旁,地上,一團光陰正在慢慢散去。

  我揉了揉眼睛,從紫藤躺椅上坐起身來,這才發覺方才在花廳中等候小魚仙倌的一段時光竟不知不覺乏到睡了過去,混沌一覺中,仿佛做了一個極長的夢,又仿佛什麼都未夢見……

  我已習慣日日在璇璣宮叨擾一頓早膳,今日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昨夜雙修實在費些體力,不過小魚仙倌備下膳食的片刻工夫我便睏倦成這般,不曉得靈力可有些許增長,待無人之時再驗上一驗。

  “醒了?”潤玉仙倌聲音低沉,脊樑挺拔得有些僵直。

  我“嗯~”了一聲,起身赤足湊到桌前,望著滿桌的菜餚腹中饞蟲大動,正待上前,手腕卻被小魚仙倌施力一攥,格了開來,“當心足下!”

  低頭一瞧,兩瓣尖銳的碎瓷不過堪堪距離腳尖寸余許,果真好險。我動了動手腕,想要施法散了這些碎瓷,小魚仙倌卻抬手相阻,指尖一轉,輕風過處,碎瓷點滴聚攏,剎那間又恢復成一個光潔圓潤的半月小碟。他用小碟盛了一抔清水在我對面坐下,垂目默默淺酌。

  我埋首吃了一會兒,再次抬頭見他仍舊維持了那姿勢目不轉睛,似乎喝水喝得專心,只是碟中清水卻未有半分消減,不曉得想什麼入了神,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吃嗎?”

  他方才恍然回神,拾起手邊的一對象牙細箸去夾一片細嫩的筍心,不知怎的,手上動作戳得生硬,全然失了平日完美優雅的氣度,一雙筷子倒使得和一柄兇器一般,夾了幾夾終是沒搛起那片滑溜的竹筍,索性撂下象牙箸,一雙墨眉微微起瀾,鏇蹙。梅花魘獸期期艾艾往門邊蹭了蹭,一副想出去又不敢出去的樣子。

  我善解人意地替他夾了一筷脆嫩的筍心,又給他盛了一碗五穀飯,還細緻地把筍心裡他不歡喜吃的蔥花給拾掇乾淨,就差替他將飯菜吃下腹去,自我感覺真真是再賢惠不過再體貼不過了!

  不想平日裡溫和的小魚仙倌現下卻連個笑靨都不捨得回報於我,仍舊一徑兒沉湎于思緒之中,眉宇深沉不能自拔,隻字片言皆吝於相贈。我寬容大度地討了個沒趣,便心安理得地低頭祭我的五臟廟。

  “昨夜晚香玉開了。”半晌寂靜後,小魚仙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來了一句,繼而又道:“可惜覓兒卻不在……花開無人賞,寂寞香無主,一朵花最大的悲哀想來莫過於此。”

  “怎會無人賞呢?我已將它贈給了小魚仙倌,小魚仙倌便是它名正言順的主,昨夜花開,小魚仙倌既在它也不算白白開放了。”飯食畢,我執了杯清茶放在鼻翼下細細品聞。豈料,一股外力襲來,我身形一跌,墜入了一方懷抱。抬頭觸目所及卻是小魚仙倌清雅致遠的面龐,雙臂將我抱攏於胸前。

  “我真是她名正言順的主嗎?”再溫和的笑顏也遮蓋不住眼底滿溢而出的憂傷,他俯身擷住了我的雙唇,近乎透明的冰涼柔滑籠罩了我的唇瓣,詩歌一般的清冷,我不禁一陣微微戰慄,陷入一陣無端的迷惘之中,仿若漫天大霧無邊無際。

  驀地,手下堅硬冰鐵的觸感將我神智喚回,我移開雙唇,但見掌心下現出一條銀光粼粼氣勢恢弘的龍尾,一如我初次所見,在耀眼分明的白日裡卻帶著月光的精粹恬淡和疏離光華。

  我趴著的胸膛輕輕一滯,仿佛有些出乎意料的意料之中,許久,長出一口氣道:“近萬餘年,僅兩次現原形,卻是都叫覓兒瞧見,貽笑大方了。”

  我奇道:“現原形有何貽笑之說?況且,這龍尾我瞧甚是好看!”

  潤玉仙倌輕輕一笑,淡入風裡。

  “我幼年生長於太湖之間,生母是笠澤中一隻再普通不過的紅綢錦鯉,我自誕辰之日起便與周遭眾紅鯉相伴,不識天高海遠,亦不知為何我的母親總是日日不厭其煩地對著我的身體施術……”他撫了撫眉間,眼光避諱一般不去觸碰那帶著月光的鱗尾。

  “時日漸長,我卻慢慢發現了自己的異樣,我的尾部越來越長,頭上生出了一對突兀的犄角,腹下有爪漸漸成形,還有就是,無論我的生母如何施術,憑她的淺薄靈力也無法掩蓋的褪白體鱗。周遭的紅鋰開始慢慢疏遠我,他們嘲笑我猙獰的體態、慘白的顏色,他們呼我為‘妖孽’,視我為不祥之物。我躲避在湖泊的角落裡,艷羨地看著那些錦鯉火紅的顏色、綢緞一樣悠閒的尾巴,那種心情,我想,便是自卑吧……”

  “我母親告訴我凡人有一句話叫‘勤能補拙’,我那時好似抓住了一線些微的光明,日以繼夜地修煉,只盼望擁有高強的道行能為自己再次贏得尊重。我修成人形後,便再也不願露出自己的真身,總是挑選那些火紅顏色的綃衣穿著,便是變幻也只變作普通的錦鯉模樣,我以為,那樣便接近了一隻正常的魚兒……後來想想,那時真是井底之蛙。”小魚仙倌搖了搖頭,攬著我低低一笑。

  “一千年後,天兵天將從天而降,將我帶回天界之中。那時,我始知,自己千年來不過做了一件徒勞無用之功。原來我從來都不是一隻鯉魚,只是一隻想要變成魚的白龍。”他垂目閉眼,雲淡風清道:“其實,即便一直作一隻被歧視的井底之蛙也未嘗不是幸福……”

  我安安靜靜地聽完這個殘破不全,沒有開始、過程與結束的故事,潤了潤嗓子,寬慰小魚仙倌道:“如此說來,我們倒是般配的,我作了四千年不入流的果子精,到頭來才曉得自己是朵水做的霜花。真是彼此彼此!”

  小魚仙倌睜開雙目,點漆瑩黑的琥珀瞳仁凝視著我,俯首銜住我的唇瓣,綿長的親吻後,他對我道:“我所要不多,不求你能愛我有多深,只要每日喜歡我一點點,日日復月月,月月復年年,年年復此生。可以嗎?” ……

  他說:“無妨愛我淡薄,但求愛我長久。”

  ……

  愛,究竟是一個什麼東西呢?似乎比修行還要抽象許多……我陷入混亂迷思之中。

  留梓池裡似乎還泡著被桂花釀醉倒的鳳凰……

  第四十八章

  我在爹爹後院淘了幾團雲彩,辟了一方地,挑了個潮濕陰涼處撒了幾顆芭蕉子,不過片刻工夫,那淌著煙水的湖石假山旁便平地拔起了三兩棵青翠芭蕉,闊葉舒展,怎么看叫人怎么歡喜,我現今這栽花種草的技能倒也不辜負花神之女的名頭。挪了張竹椅在葉蔭下,我端了杯清水預備調息入定。

  “錦覓仙子,火神殿下門外求見。”將將坐下,洛湘府守門的仙童便上來報。

  我閉著眼睛揮了揮手乾脆道:“不見。”想想不但半分沒有長進反而減褪稍許的靈力,饒是我性子再平順也不免幾分懊喪。

  小仙侍噌噌前去回絕,我聽著耳畔汩汩泉水聲,運了運氣再次入定。過不一會兒,仙童去而復返,“火神殿下說今日無論如何要見得錦覓仙子,否則便常駐洛湘府門外。”

  這鳳凰……怎地好端端一夜之間便從清高墮落成了無賴?如此說話實在不是他的風格。今日佛祖爺爺在西天大雷音寺開壇講禪,六界諸神眾仙皆赴。爹爹去了,潤玉仙倌去了,月下仙人去了,總之神仙們包括天帝似乎都去了,鳳凰卻怎么還未去?

  “如此,你便與他說我今日無論如何都不見他。”我醞釀了個還算對稱的句子讓守門童子去回復。復又調息入定,半晌,未見仙童回報,想來鳳凰已然走了,心下稍稍舒暢,收勢斂氣睜開雙目,猛然卻見鳳凰臉容泛白立在我面前。仙童抱著拂塵絞著手指左右為難站在一旁,“火神殿下……錦覓仙子……”

  鳳凰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那小仙童立刻恭敬地一掃拂塵躬身下去,我磨了磨後槽牙,威信這物事果然與靈力相輔相成。鳳凰與我對視片刻,目光炯炯像是欲透視什麼,我有些情緒,看了他一眼便別開眼去,他卻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肩頭,我訝異抬頭,看見他臉上淡淡的忐忑之後更加奇怪。

  “你怨懟我自是情理之中,昨夜……我破誡了……”鳳凰平日裡艷麗倨傲的長眼此時水光凜凜,顏色意外地生動柔和而堅定,唇未啟笑,嘴角卻石投靜湖般淺淺蕩漾過了那對百年難見的梨渦,腮上被朝陽染上一抹不自然的霞光,我目瞪口呆地猜測那莫非竟然難道是羞澀?似乎為了掩我耳目,他忽地俯身將我納入懷中,許久之後,一片柔軟輕輕落在我的發頂心,“不過,我卻不悔。即便昨夜重來,即便我半分未醉,我亦會如此。”

  他的手心溫暖,輕撫了撫我的背,我身上的痛乏頃刻煙消雲散,“錦覓,我的心你是知曉的。便是你惱我,便是你怨我,我也斷然不會讓你與夜神聯姻!”言語跋扈張揚,再次望向我的眼睛卻不安地逡巡在我的臉孔上,仿若尋找些什麼支撐。

  莫名其妙!我推開他,不知怎地失了平素的鎮定,抬腳便狠狠跺了跺他的腳尖,“毀人姻緣者入地獄,我自然是要嫁給夜神的!”

  芭蕉寬闊的葉面隨風起伏了一下,遮蔽了暖融的旭日,葉蔭瀉得鳳凰面上一片暗沈,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我踩踏,安靜得駭人。長久的沉默之後,他低低道:“入地獄又何如?”繼而,睥睨一笑,“這天地之間豈有我旭鳳懼怕之物!”

  鳳凰脾氣喜怒不定,只片刻,他又面色一變,陷入一團濃郁的憂傷之中,眉間輕愁,“你居然這般對我說……昨夜過後,我興匆匆滿懷希冀前來,而你給我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宣誓要嫁給夜神……”他捏了捏鬢角,“錦覓,我想,終有一日我會殺了你。”

  我一驚,驀地記起他兩次欲取我性命。

  最後,我們不歡而散。鳳凰臨去大雷音寺前投給我的一瞥卻叫我心頭莫名一顫,溺水般一滯。我看見他晶瑩的瞳仁後面住著無措的迷惘,像是一個小小男孩才有的傷心。

  我怔怔然在後院坐了半日,直到日上三竿門外小童來報說是太上老君開爐放丹,請水神爹爹前去品丹,我心下奇怪,今日難道老君未去聽禪?便是他老人家未去聽禪,也不該忘了爹爹斷然是外出的。轉念一想,老君平日裡除了煉丹研藥理不問世事,常常一入丹房便不知辰未寅卯春夏秋冬,忘了今日何日倒也不奇,便對那遞拜帖的仙侍道:“水神今日往西赴大雷音寺聽佛祖開壇講法,未在府中。”

  那仙侍恍然大悟,一拍腦門,“哎呀,可不正是。我家老君閉關剛出,卻又記錯時日了。”繼而躊躇片刻,為難道:“一爐丹藥無人品評鑑賞,老君卻要沮喪了。不知錦覓仙子可有閒暇?請不來水神,水神之女前來,小仙也好與老君交差。”

  我想了想,反正左右也無事,老君丹房聞名遐邇,所煉丹藥不是起死回生便有延年益壽登仙升佛之奇效,我正可趁此機會前去拜會見識見識,便道:“如此也好。就請仙者前面領路則個。”

  那仙侍躬了躬身,領著我往東面去,我駕了朵水霧跟在後面。到得一處府邸,我沿著曲折的迴廊往裡行,卻越行越生疑竇,照理說老君甚喜八卦道行,其府中布局定是照著陰陽八卦四相而變,而這迴廊陣型,我卻覺著生疏,行了半日,倒像是一個異族的圖騰。

  正疑惑著,那仙侍在一扇雙頁橡木門前停了下來,門無雕花,嚴實厚重,沒有半分天界的雅致風趣倒有些似凡間的切肉砧板,仙侍笑意盈盈叩開門對我做了個“請”的動作,我一足踏入其中欲看清內里,卻被後背一個狠戾的蠻力使勁一推,腳下一個踉蹌,跌入門中。

  身後“咣當!”一聲閉門沉響,我心下咯噔一下。

  抬首,但見一片精緻的鎏金薄紗襯塔綢裙裾隨著那個背對著我的端莊高傲身形迴轉過來,在其身後鏇出一捧迤邐的花蕊形狀。

  我終於想起來了,那迴廊的布局正是鳥族的圖騰。

  “錦覓仙子,可叫本神好等~”居高臨下,盛氣凌人。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原來,今日這戲唱的是“請君入甕”,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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